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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书法丨唤鱼池•回忆中的唤鱼之恋

作者:书法/杨君伟 文/忘川 来源:远近文化 发布时间:2020-07-22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唤鱼池,在四川省青神县中岩寺。清澈见底,澄潭一泓,相传为慈姥龙之窟宅,潭畔石壁百仞,立而微俯,水出岩下,莫知深浅,世称“龙湫”。人拍手潭上,池中游鱼听掌声而出。1051年,苏东坡负笈求学于中岩书院王方门下,三载后,因题“唤鱼池”名,王方器才,以爱女王弗妻之。1055年,二人成亲,时年苏东坡18岁,王弗芳龄16,留下了“唤鱼联姻”的千古佳话。】


幕一



当他落下第一笔的时候,泪已经止不住。他的笔在颤抖,以至于无法写出优雅的藏锋。

他回溯着刚才的那个梦,梦里人浅笑嫣然,但是面容却模糊得紧。望向窗外,夜幕一片深沉。如墨的黑色仿佛一堵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墙,阻绝了所有的思念,于是悲伤在这里发酵。

良久之后,他还是任笔锋在纸上游走。纸上浮现出几行字来,未干的墨迹在昏黄的灯下泛起点点亮斑,仿若泪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写到这里,他难以再继续下去,于是暂时搁了笔。

在他的窗外,几颗星子苏醒过来,零落在黑夜之中。


幕二


从书院的一侧往里走,是几进雅致的院落,其中栽种着青竹,竹叶斑驳,其影婆娑。透过竹叶的缝隙便可见一小门,其后是一片赤色的巨岩。

王方领着一行人穿过那小门,苏轼这才见到那巨岩的全貌。一款巨大的整石,壁面垂直,形若刀斫。巨岩之下一湾清泉汩汩而流,水面平缓,绕着巨岩曲流,好似一线月牙。

“诸位门生觉得此景何如?”王方扶须道。他是青神乡贡进士,也算此间名宿,声名在外。苏洵亦有所闻,于是送苏轼来这书院读书。王方对这巨岩曲流十分满意,同游诸生应声赞叹。苏轼也颇为喜欢此地,觉得此地有诗情,但是他看着这一湾清泉,却觉得少了些生气。

“好水岂能无鱼啊。”他一抚掌,正要感叹,突然间,水下的岩穴之间突然钻出来一群游鱼。水至清,以至于游鱼清晰可见。恰如柳宗元《小石潭记》中所言“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同行诸生也都惊异,苏轼大喜过望。他问道:“不知这宝泉可有名?”王方一笑,只说没有。苏轼道:“美景当有美名,此泉如此风雅,师何不赐名?”

王方环看诸生,笑道:“子瞻说得有理,不如诸位门生集思广益,各施才学,为此泉取一名。权且当作一次考试。”诸生随行,都带着纸笔,听闻师言,便择附近的青石铺开纸张,各自写下心中的答案。

苏轼并未立即动笔,他望向池中,游鱼正在其中打转。他一拍手,鱼儿便向他靠来。抬起头时,他发现王方也在看他,于是略收起玩心,颔首致礼。

诸生所写的名字可谓五花八门,有写“钓鱼池”的,有写“藏鱼池”的,也有写“引鱼池”的,王方皆不满意。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苏轼的身上。苏轼从同伴手中借过一支笔,说:“此间游鱼好客,唤之即来。不如名为……”他说话之时,已经落笔之上,三个飞扬的大字亦灵动如游鱼。

“唤鱼池。”王方欣然颔首,点评道:“有声有色,且新且雅,好!”诸生亦觉这三个字极妙,遂都抚掌称赞。

师生相聚之际,欢笑未止之时,一名小丫鬟却突然拿了张红纸一跳一跳地走近来,向着王方行了个礼。她在诸生的手卷里寻看了一圈,扬起头来,说:“我家小姐见你们在给这泉水起名字,小姐觉得有趣,于是也起了个名字。小姐的起的名字可比你们这些酸书生好得多了。”

诸生觉得奇怪,那小丫鬟高傲着展开了红纸,众人不由得惊呼起来。王方却是一阵大笑,似乎觅得至宝。

那红纸上赫然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的三个字同样是——唤鱼池。



幕三


她轻轻地拨开竹叶片儿,那双寻索的眼睛显得有些急切,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唤鱼池旁青石上的少年郎身上。少年手握着书卷,轻声诵读,几句之后又掩卷细思,或有所得时,怡然自乐。可有时也会皱起眉头,沉吟一番,连连摇头。

当父亲王方告知与她,有个名叫苏轼的少年竟然与她一样,将那巨岩下的泉水命名为唤鱼池,惊讶之下,她只觉是天方夜谭。天下竟有如此的巧合。王方言语之中对这个叫做苏轼的学生颇为得意和欣赏,她还从未见过父亲对哪个学生有如此高的评价。所以,她对这个少年有了强烈的好奇。

她让自己的丫鬟前去打听苏轼的行踪,得知他喜欢去唤鱼池饮酒读书,于是便想着暗中去打量一番。但一个闺子偷偷地去看一个男人,这让她无法自持。于是她想了个绝佳的法子。那唤鱼池的后面生长着一片红白相间的飞来凤,白的像雪,红的像火。她自来喜欢飞来凤,那一日也是去采花时遇到了王方师徒一行人的雅集。今日何不也以采花为名,去看一眼又有何妨。

同着丫鬟来了园子,她却又把小丫鬟支使到远处去采花儿,自己却藏到了岩石后面的竹丛里,小心翼翼地瞧了瞧,仿佛一只蜻蜓落在了花叶上,聚精会神又容不得半点错愕。

那个少年果如父亲所说的那样,她的面颊不由得染上了一片绛云。

“小姐,你要的飞来凤采好了!”小丫鬟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一声惊叫。唤鱼池旁沉吟的苏轼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突然交织到一起。苏轼的眼中,那少女婷婷如玉,在初春清雅的嫩竹之下,手捧一把飞来凤,轻盈飘逸,双眸如星,满眼都是少女的娇态与无法描画的风情。苏轼一笑,道:“师妹。”

她的脸突然通红。忙转过身跑开了,一边嗔骂着:“死丫头!”

幕四


苏轼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喝了这么多酒。

若不是老师王方的寿辰,平日里他决然喝不了这么多酒。他只记得最后一刻的觥筹交错,醒来时,已是在老师府上的客房中。

他扶着头坐起身来,只觉口渴,见桌上备了水壶,迫不及待地大饮了几杯,颇为畅快。此时一阵清风吹入窗内,灭去了桌上的灯烛,刹那间,如瀑的月光洒入房间,泛起一阵动人的银白。

苏轼自来爱月,他打开房门,只见明月如霜,月轮如玉。那月光虽然有些清冷,但其中有一股别样的雅致。他就在这月光下舒心地漫着步,从杨柳的一侧走过小桥,向着更深的夜幕走去。

转过几座假山,他突然见到了不远处的阁楼上还亮着光,于是像一只飞蛾一样,慢慢地向着那光靠近。

窗前,王弗正唱着一支他未曾听过的小曲,一边侧颜梳着头。

那一日,他在唤鱼池边见到了王弗,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了她眼里的神情,那是一种只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暖与柔软。此刻见了,他忽然地怀念起来。

王弗并未注意到他,只是在很专注地梳头。苏轼不愿在这夜色之中弄出声响,扰了这夜色的宁静,但又很想再见到她那种眼神。他左右顾盼,只见脚步种着一片飞来凤,于是摘了几朵,顺手团了个花球,稍用了点力,投进了王弗的窗口。

王弗一惊,回过头来,只见苏轼在窗外的水边笑着,在跟她打招呼。她连忙放下了叉竿,关紧了窗户,这还不够,快快地吹灭了烛火,心里一阵砰砰直跳。

她倚在窗边静听,直到苏轼的脚步渐渐地远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在那幽暗的月光里,她将那簇飞来凤贴近了胸口,不由得痴痴地笑了起来。

 

三年后,王方将女儿许给了苏轼。大喜之日,苏轼提笔为她填了一首词。

寒玉细凝肤。清歌一曲倒金壶。冶叶倡条遍相识,净如。豆蔻花梢二月初。

年少即须臾。芳时偷得醉工夫。罗帐细垂银烛背,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

这不是他自己的句子,只是集了古人的词句。但王弗很喜欢。

那一年苏轼十九,王弗十六。



幕五



一场清梦勾起了一段无法停止的断肠之痛。他回忆着往事,虽然早已是不惑之年,却如一个少年一般,心里饱含着对一个人的依恋与不舍。

他的桌上依旧插着飞来凤,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是在春季,他的书案上定然会有这红白相间的花叶。

一阵清风又吹入了窗棂,花叶随之摇曳,一片花瓣飘下,落在了新一行墨迹之上。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完成最后一句,东坡沉沉地搁下了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外。月光仍是那么清冷,就如同当年遇到亡妻梳妆的那一个夜晚。他想到了过往的时光,想到了唤鱼池畔的情意互达。想起那十年的相伴时光,那一定是命运给予自己此生最美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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