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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6-29
少年游·润州作代人寄远
北宋·苏轼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夜已深了。案上搁着一杯酒,清冽冽的,映着烛光,微微地晃。我忽然想起东坡的句子来:“对酒卷帘邀明月”。这七个字,不知怎的,此刻竟这般清晰地浮上心头,仿佛不是想起的,倒是从酒气里自个儿蒸腾出来的。
于是便起身,轻轻地将那竹帘卷起一半。帘子是旧的,动作再轻,也免不了窸窸窣窣的响,在这静夜里,听来竟有些惊心。月光便趁着这声响,悄悄地探进头来了。先是薄薄的一层,铺在门槛上,像水,又像纱;渐渐地,胆子大了些,漫过书桌,漫过我的衣袖,一直浸到那杯酒里去。
酒里便有了月亮。
我端起杯来看,那月亮就在杯中微微地荡,碎碎的,亮亮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细盐。这酒忽然就不同了——原本只是酒,现在却盛着一片天,一片夜的天空,还有那天空里孤零零的月。我竟有些不忍饮了。然而到底还是饮了;不,不是饮,是邀。我举起杯,向着窗外那轮真实的、高高的月,遥遥地一敬。月光落在杯沿上,发出无声的脆响。
这便算邀过了罢。
窗外的月色真好。不是满月,也不是残月,是那种将圆未圆的、正当时令的月。它不亮得逼人,也不暗得消沉,就那样温温润润地挂着,像一块上好的古玉,有着包浆的光泽。远处人家的屋脊,给月光一照,失了白日的棱角,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染出的一笔。几株老槐的枝丫,疏疏地映在天空里,倒像是在月白缎子上绣的暗花。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我还年轻,住在老家的院子里。院子中有棵枣树,月亮上来时,影子便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的小银币。我那时也是这般,对着一壶酒,一卷帘,一个人。只是那时的心境,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觉得孤独是种美,是种骄傲,甚至带着几分可以炫耀的愁绪。现在呢?现在的孤独,只是孤独罢了。它不再是诗,不再是画,它就是日子本身,像这月光一样,不说话,却无处不在。
风来了。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它穿过帘子的时候,带来些微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箫声。那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月光在声音里打了个转,又回到天上去了。
我忽然想,月亮孤独么?它挂在那里,千万年了,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一言不发。它有无数的星星陪着,可星星离它那样远;它也有地上的万物陪着,可那究竟隔着一层天的距离。这样想来,它的孤独,怕是要比我的深得多了。然而它还是那样亮着,那样静静地、不急不躁地亮着,把光借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人,不管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
酒已尽了。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月光,淡淡的,像是谁的一声叹息。我没有再斟,只是握着空杯,看窗外那轮月渐渐西斜。月光在帘上投下的影,悄悄地移着,从桌角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像是时光的脚步,无声,却有痕。
人生在世,谁不曾有过这样独对的夜晚呢?谁不曾有过这样举杯相邀的时刻呢?只是邀来的,究竟是月,还是那个孤独的自己,怕是分不清了。也罢,分不清就分不清罢。有月作伴,便不算辜负了这一夜的清辉;有酒入喉,便不算虚度了这一刻的静好。
帘还卷着,风还吹着,月还亮着。我将空杯放下,那清脆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敲在了夜的骨头上。窗外的月色,忽然就温柔了起来,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今夜,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酒,有月,还有东坡那句千年前的诗。原来孤独到了深处,竟也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