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59 - 《上风》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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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道·专题




                   这是两个家住小镇上,在县中读书,周末回来度                         他,注意到了我手上提的竹篮子,篮里有我从乡下费
               假的漂亮姑娘在唱歌。她们,一个声音厚重地唱男                            了洪荒之力,好不容易给他找来的十来根胡萝卜,他

               声,一个声音幽婉地唱女声,是二重唱,歌声很美。                           眼睛一亮,问:“这是胡萝卜吗?”
               我知道,她们在学校外面绿草如茵、月光皎洁的操                                 我说是。他手一伸,我递给他一根粗壮的、红润
               场上蹀躞,用歌声向我发出邀请。可这晚,我哪有这                           润的胡萝卜。他接过去,泥巴都没有擦干净,就嚓嚓
               样的心绪,我觉得天都塌了!                                     嚓地吃了起来。
                   抬起头来,透过小小的窗棂望出去,一轮皎洁                               那个晚上,我醒了几次,发现他一直在吃胡萝

               的明月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缓缓巡行,时而被浮云所                            卜。我因为太疲倦,很快又睡了过去,我是被他接连
               遮蔽,时而又顽强地穿出来,将它的银辉洒向静谧                            不断的痛苦呻吟声惊醒的。
               的大地和这所幽静的乡村小学。                                         这时,高高的小小的木格窗棂中,透进来一缕清
                   后来,父亲负气回到成都。本来,摘去“右派帽                         亮的晨曦。随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漫进屋来,父亲痛
               子”的他,是可以留学校的,学校也留他,可他坚决                           苦的呻吟声逐渐加剧。我吓倒了,欲哭无泪,我才13
               不肯。                                               岁,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父亲,我不知该怎么办。
                   可是,成都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外有人喊“田老师!”是一

               一介书生,已届中年的他,只好去拉架架车。                              个中年男人的川北口音。我以为这绝不是喊父亲,
                   从此,母亲和父亲是“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                         因为这个时候,人家躲他都来不及,谁还会叫他老
               来”,而我每每在寒暑假、节假日,时常上省城,也就                          师?而连连喊痛的父亲,却用手往门一指,意思叫我
               是上成都看望父亲。                                         去开门。
                   成都宽巷子,大都是过去大户人家的公馆连结
               而成。其中有家“宽坐”,是我父亲的大姐、我大孃                                       从黄鳝稀饭到清明时节

               家的公馆。过后这些公馆,无一例外成了大杂院。父
               亲临时的“家”,是这座大杂院中最后的一间陋室,                                我去开了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中年男人,个
               这还是大孃好不容易给他争取到的;这间房,过去是                           子不高,挺精干,就像当过兵似的;腰肢挺直,衣着
               下人住的,光线阴暗且僻狭。不过父亲很少回来住,                           朴实,脚上穿双麻草鞋;寸头,根根短茁茁的头发,
               他大都在市搬运公司。                                        形同钢丝,目光有劲。
                   新津离成都百来里,交通方便,有长途汽车,而                              “叫李伯伯!”父亲对我说。
               那次我去,是步行去的,因为囊中羞涩。一个少年,                                “李伯伯!”看着站在门外的来人,我怯怯地。

               走到成都宽巷子,又饿又累,天已经晚了。宽巷子漆                                “是大毛吧?”父亲肯定给这个人谈过我;“毛
               黑一片,只有巷口公厕外电杆上挑起的一盏瓦数很                            弟!”他亲切叫着我的小名,关切地问:“你爸咋回
               小的电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映照着大杂                            事,肚子痛?”
               院那两扇厚重的、岁月斑驳的黑漆大门,显得很是                                 我把事情的起因给他说了。
               幽暗。我上前推门,心中一喜,门是虚掩的,说明父                                “赶快送医院!”李伯伯说时,动作麻利得像在
               亲在家。                                              战场上抢救伤员似的,他把院子边上的架架车拉来,

                   进了这座住了二十多家人的大杂院,只觉院里                          垫一床棉絮,扶父亲上去睡好,盖上被子,把他送到
               清风雅静。过那条违规搭建的,如同“马六甲海峡”,                          附近的诊所,我当然跟了去。
               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就到了后院。轻轻推推父亲的                                那是全民饥饿时期,物资极度缺乏,买什么都
               小屋门,门开了,父亲已经睡了,显然没有睡着,他在                          要配给的票证。一个同样因为饥饿,黄皮寡瘦,穿
               等我。他拉亮瓦数很小的电灯。“来了?”昏黄的灯                           白大褂的中年医生,问了父亲的病况;看父亲蜷起
               光下,父亲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显然处于饥饿中的                           腰喊痛,用手按了按父亲明显浮肿的脚,说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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