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60 - 《上风》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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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
第 · 辑 三 第 三 辑
因饥饿而起。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意思是男的怕 绿莹莹的光,遵医嘱,稀饭里盐都不放。父亲心疼我
脚肿,女的怕脸肿)”。很有经验的医生不无幽默地 这还是少年,急需补营养,要我吃。我尝了一点,差点
说:“他昨晚上胡萝卜吃多了,连泥巴都没有整干净, 吐了,无论如何不肯吃,李伯伯当然更是半点不吃。
肚子头肯定有蛔虫,蛔虫也饿,争着打牙祭,咋不痛 父亲捏着鼻子,将那半锅黄 鳝稀饭硬灌下肚
嘛!谨防蛔虫穿胆!” 去。果然灵验,不久,父亲一双肿起多高的脚,就消
医生给父亲开了驱蛔虫药,要他马上吃。 了肿。
真见效。父亲服了驱蛔灵,很快上厕所,打下来 清明节到了。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
的蛔虫一绞一绞的。父亲肚子不痛了,医生接着给他 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成
开药方,是个土方子。 都清明节这天也下雨,颇有那诗中的意韵。这天,
“其实,这脚肿不是什么病,只要吃饱,肚子里 父亲、李伯伯带我去了我一直想去的武侯祠。杜甫
再有些油水,自然就好了,肿也就消了。”医生对我们 诗云:“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
说,“回去,找一把酒(糯)米,再找一条没有半斤也 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全国武侯祠很多,
得有四两的泡子黄鳝煮稀饭……”他介绍了黄鳝稀 而成都武侯祠是全国最大最好的。
饭的做法,再三强调,“要快。不然,脚继续肿下去 可是,他们带我去武侯祠不过是虚晃一枪,很
就麻烦了,危险了!” 快把我带到了隔壁的南郊公园,进门是一条庄严的
可是,哪里去找这一条黄鳝,一把酒米呢!市面 大道;大道两边,幽篁翠柏中,簇拥着四座等距离展
上一片萧瑟,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无论城乡, 开、极具民国风采图案的国字号牌楼。走到尽头,豁
谁养一只鸡,编一只竹筐,或在田坎上点一棵豆,都 然展现出一道孔雀开屏似的彩屏——彩屏之下,是
是搞资本主义,就要斗争、打击。原先富庶的川西农 当时国葬的、在抗战中溘然而逝的第七战区司令长
村,晚上到秧田里捉黄鳝的人牵群打浪的景象没有 官,国民革命军陆军一等上将刘湘的灵柩。
了,黄鳝成了稀罕品。 刘湘灵柩遭到了明显的破坏,但总体上那份悲
“大毛!”李伯伯看我发愁,很豪气地把腰一 壮的格调还在。在破损的刘湘灵柩前,父亲和李伯
拍,“这酒米和黄鳝李伯伯负责,你把你爸爸照顾好 伯向刘湘低头默哀。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向这个墓
就行了!” 都被抄了的大军阀致哀!李伯伯还拿出一个看不清
午后,在约定的时间,李伯伯来了,他神一般地 形状的军用水壶,砰的一声揭开盖子,一股喷香的酒
找齐了那一把救命的雪白的酒米和一条救命的泡 味迅即弥漫开来。酒,当时也是限量的、凭票供应。
子黄鳝。我负责在厨下烧火,李伯伯捞脚挽手开始 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好酒,有人问他每月配的酒够不
炮制黄鳝稀饭:先在那口四板子铁锅里掺上小半锅 够,他随口就来,“三两尚不够,何况二两五(那时每
水,再将那条活蹦乱跳,呈土黄色,没有半斤也有四 人每月的酒票只有二两五)”就因为几句话遭被批
两的泡子黄鳝放进锅里。要我先烧微火。随着锅里 斗。李伯伯好酒,却居然把自己舍不得喝的酒拿来洒
水温逐渐上升,经受着痛苦熬煎的泡子黄鳝开始在 在刘湘墓前作为祭奠,这是何为?
锅里游动乱窜起来,李伯伯这就盖上锅盖。待时候 他们见我一副不以为然、桀骜不驯的样子,父亲
差不多了,把锅盖揭开,随着一股土香味腾起,泡子 小声小气地给我讲了刘湘……还有无比悲壮的、事
黄鳝一身肉已经炖烂;他用筷子挟起黄鳝,将肉一 关大局的藤县保卫战;说时,不无神秘地指了指同他
点不剩地刮进沸腾的水里,将骨刺扔了;再将那把酒 一样拉架架车的李绍坤说,“你李伯伯是藤县保卫
米,洗都不洗,直接放进锅里,再扣上锅盖煮。 战中唯一幸存者……”这让我惊了。
当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混有土腥气的稀饭香时, “是不是啊?!”我表示严重怀疑。
黄鳝稀饭熬成了。揭开锅盖一看,那是半锅什么样的 “事实胜于雄辩,水落终会石出。你会弄明白
稀饭啊?可能是因为稀饭中磷质太为丰富,闪着一层 的。”父亲很肯定地对我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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