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2 - 上风2025-4期内文(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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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

        第 · 辑 三 第 三 辑



               生时代。看多了,听多了,品多了,才慢慢悟出了老                         儿子儿媳开了四十多年的米线店,坐在店里品熟
               家米线之所以好吃,还得从它的汤头讲究说起。                           悉的味道,顺便和他夫妻二人聊聊天,得知他们

               老家正宗的米线味道,须用牛骨熬制底汤,加入                           仍坚持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汤,不辞辛劳。男主
               数十种香料秘制红油。那红油不是单纯的辣,而                           人说现在年轻人开店图省事,用现成的调料包,
               是麻、辣、鲜、香的复合体,能在舌尖掀起一场微                          那味道能一样吗?我看着不大的店面问他,为何
               型风暴。郝婆婆从当姑娘起就帮家里开店卖米                            开店几十年不扩大店面?男主人指着斑驳的墙
               线,当上外婆后又把手艺传给儿子儿媳,全家人都                          壁说:“这房子是从外公那辈传下来的,墙里墙

               做得一手好的红油。有一次我曾好奇询问郝婆婆                           外都是故事。米线离了这锅这灶,就不是那个味
               红油配方,老人笑而不答,次日却送我一包香料,                          儿了。”那天我捧着手中那碗米线,眼前一直浮
               说:“娃娃,自己琢磨去。”我如获至宝,回家依样                         现出已去到天堂的郝婆婆的笑容,心里不由得替
               画葫芦,却总不得其味。后来才知,香料比例倒在                          她老人家骄傲,一家人留下的手艺,在后辈手中
               其次,关键是那牛油与菜籽油的配比,以及最后                           接住了。
               那一把看似随意撒入的芝麻,才是点睛之笔。                                其实想想,米线店也是一个很通达的地方,
                   再说让老家米线锦上添花的肉臊子,其制作                         能容大千世界各色人物。清晨多是赶早班的工人,

               更是五花八门。猪肉臊子要选三肥七瘦的前腿                            他们匆匆吃完便奔赴工地;中午则聚集着附近学
               肉,剁碎后慢火煸炒,待油脂渗出,加入豆瓣酱、                          校的学子,青春的面庞被辣得通红;深夜时分,出
               花椒粉等调料,直至金黄酥脆。牛肉臊子则一定                           租车司机与夜归人在此歇脚,一碗热腾腾的米线
               要先卤后炒,入味三分。最绝的是杂酱臊子,将豆                          下肚,疲惫便消了一半。这些食客中,有人飞黄腾
               腐干、芽菜、肉末同炒,咸鲜适口,与米线堪称绝                          达,有人落魄潦倒,但坐在米线店里的那一刻,人
               配。尚记得老家附近那家小店,店主每到半下午炒                          人平等,都被同样的美味抚慰着。

               臊子时总喜欢哼着小曲,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                               如今老家街头,米线店越开越多,不乏“正宗
               节奏,那炒出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去。食客们循香                           老字号”旗号。但老食客们心里清楚,真正的好味
               而来,米线还没出锅就吼一声:“加臊子!”                            道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原来巷子口
                   老家的人吃米线,也自有一套仪式。先观其                         那家小店,当年招牌都斑驳了,却日日客满。后来
               色:汤要红亮,米线要白净,葱花要鲜绿;再闻其                          城市改造,老店搬迁时,店主固执地将旧店的灶
               香:牛骨汤的醇厚、红油的辛烈、臊子的焦香须层                          砖拆下,砌在新店的灶台里,确保火候不会变,尽
               次分明;最后品其味:一吸一咬间,米线的柔滑、                          最大可能保持老味道不变。

               汤底的浓烈、臊子的酥脆须在口中交响。老饕们                               老家米线的故事里,还有一段关于离别的记
               吃米线从不说话,只听得一片吸溜之声,此起彼                           忆。有一年我的一位儿时友人移民海外前夜,我
               伏,宛如另类的交响乐。                                     们相约去常去的米线店。那晚他吃得极慢,仿佛
                   米线看似寻常,却承载着无数家乡人的乡愁。                        要将每一根米线的味道刻入记忆。临别时说:“到
               我大学后留在了异乡,而一同留在异乡的一位发                           了那边,最想念的怕就是这口米线了。”半年后我
               小,现在已经是一家企业的总工,而他每次回乡                           收到他的邮件,说在异国他乡的超市发现了干米

               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米线店,连吃三碗方觉解馋。                           线,兴冲冲买回家煮,却怎么也复刻不出家乡的
               他说在外地也曾尝试自制米线,却总觉缺少那股                           味道。原来乡愁是有具体形状的,于他而言,便是
               子“老家味儿”。后来才明白,缺的不是手艺,而是                         那一碗红汤白线的模样。
               家乡的水、家乡的风和家乡的烟火气。米线于他,                              今天,家乡已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老街
               已成乡愁的味觉载体。                                      巷逐渐消失。但无论城市如何变迁,清晨的米线
                   去年春节回老家,我专门带家人去了郝婆婆                         店里,总飘荡着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串联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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