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9 - 上风2025-4期内文（电子书）

大蜀道·海纳百川

抬头看看这棵大树托起的天空——天高云淡。以 样说，过一阵就好了，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后牵挂的朝朝暮暮，父母常常来到树下，手搭凉 青黄不接的日子占据了我童年印象的大部分

棚，盼着我们归来。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像田 空间，那是一个少粮缺吃的年代，记得每到这个时
地里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次第轮回。蓦然回首，风 候，我家土砖砌成的粮仓里，很少再囤有谷粒。母
霜落满了他们的鬓发。 亲盘算着接上新谷还需要一些时日，便把头年晒
岁月太沉重了，老树吃力地增加着年轮。操劳 干的山芋条搬了出来，混合在米里。一日三餐，其
一生的父母像极了秋天里迎风的老树，无力地随 中就有两餐是山芋条稀饭，另一餐的干饭里，山芋

风雨摇摆，把对衰老的理解视为一件再自然不过 条也占到了六七成。母亲用蓝边海碗给父亲盛着
的事情。单薄的日子里，生活由此过得平淡而又简 稀饭，山芋角堆出碗弦。几碗盛过之后，锅里的稀
朴。打开村史，这棵树当初是一位祖先亲手栽下 饭可照见人影。即使当时吃饱了，等不到下一餐到
的，他在出征之前，刨坑植树，让妻子在思念的日 来，肚子就饿得咕噜咕噜地叫。我深信父母也有
子里就看看树，在这个荒山坡上独自坚强地守候 我同样的感受，但是他们没有说，依旧到野外去劳
着一个叫作家的茅屋柴门，把儿女养大。在石氏的 作，或耕田或插秧，在劳动中等待着午季作物成
家谱上，我看到他儿孙繁衍的轨迹，兴旺的家族就 熟、归仓，等待着把它们卖出，再从乡村的食品站

像这棵老树庞大的树冠，枝枝叶叶伸向天空。 买回一些大米或麦面，掺和在贫穷的日子里，用爱
我凝视着这棵老树，顿时，内心生出一股离别 温暖这个家，抚慰孩子们如饥似渴的心灵。
时隐隐的疼痛。我想：在那些离乡后的日子里，父 即便如此，我仍感觉到那些晴好的天气里，
母眺望无果之时，老树目睹了他们多少的落寞与 太阳总是早早地爬上山头，而且时间一天比一天
感伤？那儿时攀藤爬树的身影，是否依然被老树收 提前。我憎恨过这种季节，它把农村孩子的肚子
藏？在我印记里，劳作归来的父母，总要在树底下 掏空，掏得有时让人流口水，直到上午九点多早餐

歇一歇，将锄头或钉耙上沾着的泥土搕在树下。 才来临。我记得父母曾经教导过我，要向早起的
心跟随着梦想，远走他乡。一个久别的人，归来 鸟雀学习，它们天亮就飞出鸟窝，飞向田野，勤劳寻
之际，有时会忘记回村的路，此刻，老树总是伸出它 觅着自己的食物。也许是从它们的身上悟出了什么
那宽大的手，召唤着，等你。在外风雨串成的时间洪 道理，父母在不着边际向前奔跑的岁月里，任劳任
流里，奔波忙碌的你，荣也好辱也罢，是否在想家的 怨，早出晚归，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了一茬又一茬
日子，于深夜就开始打点行装，把心装下，把千层万 的庄稼，年年种出的稻谷除了能交掉公粮之外，还
卷的思念一一叠好，准备着回家。而千里之外的那 剩余一些，就用来维持着生计，填充着儿女们饥

棵老树，却彻夜未眠，把你归来的脚步悉数收纳。 饿的肚子。现在回想起来，为了让我和姐姐尽量吃
饱，让我们感受到日子虽然悠长，但其中还有着甜
蜜的滋味，他们默默地省吃俭用，默默地用自己
日子悠长 的双手改变着自己的命运。透过父母诚实劳作，
看到长势很好的庄稼，渐渐地，在青黄不接的日子
里，我也看到了丰衣足食的希望……
麦子在田野中兴奋地抽着穗，和着尚未成熟的 如今，同样是在这个时令节段，同样是太阳光
油菜荚，迟迟不肯成熟，仿佛是在等待着日子，等待 白晃晃地照着万物生长。我因采访行走于乡村田

着布谷远一声近一声鸣叫，直到它叫得不依不饶。 野，目击之处，绿荫如从前，而农村里留守的老人
也就是这个时节，白天的时光一再悠长，在过去农 和孩子们，在这个物质丰盛的年代，没有过多地关
村孩子的眼里，它似乎是延长了日子，延长着一种 注农作物生长。虽然田地已流转给了种植大户，但
饥饿与无奈。儿时，面对拮据的生活，母亲总是这 农村的日子，再也不像以前我感到的那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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