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50 - 上风2025-4期内文（电子书）

文选

第 · 辑 三 第 三 辑

尘光中的相遇

□ 王晓倩（上海松江）

我家阁楼里有一只老樟木箱子，自我记事起 独自下棋，却总是在对面摆上一杯热茶。
就立在那里。箱盖上总是落着一层薄灰，每次打 “那个叫志宏的，是湖南人。”母亲的目光变
扫时，母亲总会特意叮嘱我别碰坏了箱子。 得悠远，“特别爱吃辣，总说咱们这边的菜太清
今年雨水特别多，连绵的梅雨让老宅处处透 淡。他和你三爷爷同岁，两人要好得很。”
着潮湿的气息。我担心箱里的旧物受潮，终于征得 那场在怒江边的战斗，他们连守了七天七夜。
母亲同意，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掀开了那扇尘封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靠着刺刀、石头，还有不肯
已久的箱盖。 认输的那股劲。志宏就是在那时候走的，临走前从

箱子比想象中要沉，开启时发出吱呀的声 怀里掏出这张照片，托三爷爷以后交给他母亲。
响，像是在诉说久远的故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 战争结束后，三爷爷真的去了湘西。他翻山越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土布衫，料子已经洗得发 岭找到那个小村子，却只见到一片焦土。他在废墟
白，但依然能看出原来的模样。母亲说，那是太爷 前坐了一整天，最后把随身带的干粮埋在了那里。
爷年轻时穿过的。 从此，三爷爷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还带着

衣衫下面，是一捆用红 丝线仔细系好的信 另一个人的念想。他常念叨：“志宏要是能看到现
札。纸页泛着岁月的黄色，墨迹却依然清晰，仿佛 在，该多好。”
昨日才写就。我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忽然触到一 我把照片装进新相框，放在书桌上。早晨的阳
本硬壳相册。 光照进来时，相片上的两个年轻人仿佛活了过来。
相册的封面已经软化，边角微微卷起。我小 又到胜利纪念日，窗外传来排练的歌声。而我
心地翻开，一页页都是家族的老照片。直到最后一 在这个安静的早晨，与一张老照片默默相对。手
页，一张小照片悄然滑落。 指轻轻抚过相纸，仿佛能触到那些年轻的心跳。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 照片上，三爷爷的军装纽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年轻的军人。他们并肩站着，身后的山坡上还留着 那些纽扣曾经被太奶奶亲手缝上。她一定不会想
战火的痕迹。左边的青年眉目清秀，嘴角带着淡 到，这细密的针线里，缝进了一个怎样的时代。
淡的笑意，那是我从未谋面的三爷爷。他身旁的 老樟木箱静静地立在墙角，守护着一个民族
战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肩上，笑得格外明朗。 最珍贵的记忆。这些记忆从来不是尘封的旧物，
照片背面，一行清秀的毛笔字依然清晰：“民 而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芒。

国三十三年春，腾冲。与志宏兄。” 阳光透过玻璃，在相框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你三爷爷啊，”母亲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照片中的两个年轻人永远年轻，永远微笑着。他
声音很轻，“走的时候才十七岁。你太奶奶连夜给 们用生命换来的春天，此刻正透过窗户，暖暖地
他赶制新衣，眼睛都快熬坏了。” 照在我身上。
三爷爷回来时，像是变了个人。他很少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儿唱起歌来。那歌
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的左耳听不太清， 声清亮悦耳，穿过七十多年的时光，与滇西群山间
据说是在战场上被炮火震伤的。晚年时，他总爱 的鸟鸣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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