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51 - 上风2025-4期内文(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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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蜀道·海纳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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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凝芳(浙江余姚)






                   父亲一生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很少对我说                         人!”
               重话。从记事起,他只对我吼过三次,那是我生命                              我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厉害,父亲的声音像一
               中永远也抹不掉的振聋发聩。                                   股高压电流,顺着电话线涌来,仿佛要将我活活
                   第一次吼我,是八岁那年。他出差回来,干                         击穿。我哭倒在电话亭里。后来,我回到爱人和孩
               净整洁的公文包里,放着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                            子身边,找了份工,一家三口挤在月租一百元的小
               东西—— 十枚崭新的一元长城币。那是我第一                           平房里,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不再好高骛远。
               次见到这样的硬币,眼红又好奇,偷偷拿走藏了                               从此,我真正懂了“守”字的千钧分量。我这

               起来。                                             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我明白,把家和爱守住
                   “看到钱了吗?”父亲锁着眉翻找。                            了,就是最大的有用。后来,我告诉长大的儿子:
                   “没……没看见,是弟弟拿了。”我慌了神,                        遇到对的人,别一言不合就撒手,“守”住真心,比
               顺口撒谎还嫁祸给身后的弟弟。                                  什么都重要。
                   “是姐姐拿了!藏在柴房墙孔里!”弟弟哭                             第三次吼我,是年近四十的我。我在一家单位

               了,吸溜着鼻子。                                        做财务。父亲在工厂当门卫。他节俭,常利用空暇
                   “去拿来!”父亲铁青着脸,照着我一声大吼!                       打扫宿舍,收集别人丢掉的纸壳变卖。我看在眼
               那声音像炸雷,掀翻红墙黑瓦。他眼睛直瞪着我:                          里,想“帮”他,就把自己办公室一些积攒的废纸
                   “小孩子不许乱拿东西!做人要诚实!撒谎不                        箱,也整理好拿去卖了。
               说还怪你弟弟?认错!道歉!”父亲严厉的样子是                              “喏,卖废纸的钱。”我把五块钱递给父亲,
               我从未见过的。我怕极了,连哭都不敢,赶紧上楼                          有些漫不经心。
               挪开墙孔里的砖,把钱还了回去。                                     “哪来的?”他眉头一紧,再次追问。他老了,
                   从此,“诚实”二字,成了我待人接物、安身立                       说话没了往日的洪亮,但声音低沉,带着千钧之

               命的第一块基石。                                        力:“你是管钱的!立身要正!行事要直!手莫伸!
                   第二次吼我,是我25岁。我结婚了,爱人家                        拿——回——去!”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我面红
               贫,除了种地,没有生计好谋。我不甘困守,一心                          耳赤,羞愧难当。我立刻回去,将钱一分不少入了
               要闯出去改变命运,狠心抛下嗷嗷待哺的幼子和                           公账。
               老实忠诚的爱人老二,只身奔赴广州。                                   那一次,父亲用他的吼声,在我职业生涯的

                   爱人边打工边 拉扯孩子,我在广州浑浑噩                         边界,刻下了一道永不褪色的红线。这声吼,是父
               噩,没挣几个钱。家,散了。                                   亲用一身正气,为我铸就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那时打电话很难,父亲整夜守在村口的电话                             如今,父亲年近七十五了。那曾能掀翻屋顶的
               旁。一接通,劈头盖脸的怒吼像风暴一样席卷而                           嗓门,如今只剩下温和的低语。他时常静静地坐
               来:“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孩子这么小,老二死心                         在门口晒太阳。望着他,我眼眶一热——父亲把一
               塌地待你,你想要什么?!回来,打破锅一家人也                          生最响的声音,都给了我。此刻的我,多么想念那
               要守在一起!年轻人,要踏踏实实,做一个有用的                          个会扯着嗓子、大声吼我的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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