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7 - 上风2025-4期内文(电子书)
P. 27

大蜀道·专递




               年后,柏杨在他的回忆录里说,“就在三台,我幸                          被子,“冻得睡不着觉。”有时,只好几个同学起
               福而满足地过着大学生生活。”                                  床,穿上所有衣服再披上被子,围坐一起打扑克

                   事实上,这幸福而满足的大学生生活相当艰                         消磨漫漫长夜。
               难:“天渐渐入冬,四川的冬天绝不是没有棉衣就                              东门外的涪江之滨,到处是芦苇。冬天,芦花
               可以度过的,而流亡学生却没有棉衣。”幸好,基                          雪白,随风飘动。一个星期天,于学谦灵机一动,
               督教会在三台成立了一个学生公社,准备了不少                           邀约了几个东北同学,扯下大把大把的芦花铺在
               灰色粗布棉大衣,免费借给穷学生。柏杨说:“我                          竹编床板上,再盖上床单,“那一天夜晚,一上床

               在穷的程度上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也借到了一                           就感到格外的温暖,很快进入了梦乡……一觉醒
               件。”柏杨学会了吸烟,“吸烟成了难以负荷的最                          来,被窝里还是热乎乎的。躺在床上许久许久不
               大开支。那时候买烟,不是一包一包地买,而是一                          愿起床……几天后,芦花压得又硬又薄,寒气又
               支一支地买。”                                         从床下慢慢袭上来”。
                   对柏杨这种穷学生来说,进大学有一个最大                             自从1931年沈阳迁北平,再到1938年西安迁
               的保障,那就是解决了吃住问题。抗战期间,国家                          三台,东北大学在路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七
               逐月给每个学生发放贷金,注明是国家借给学生                           年。不论是当年在沈阳还是北平录取的学生,都

               的学费,毕业后分期偿还——由于物价飞涨,这些                          已毕业。就是说,三台时期的东北大学,东北学生
               贷金后来几乎都没有偿还。                                    已不占主体,而是四川学生为主。相对东北流亡学
                   贷金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或者说,只能                         子而言,四川本地学生,经济状况可能要稍好一
               吃饱,不能吃好。柏杨记忆中,东大学生食堂里,                          些。但这种稍好一些,也好不了多少。巴金的堂弟
               “八人一桌,四菜一汤,汤只是一碗咸水,四个菜                          李尧东就是从成都考到三台就读东大的。在他看
               没有一个可以下咽。偶尔有一盘花生米,立刻被抢                          来,说东大学生衣不蔽体显然过于夸张,但“筚路

               一空,以致大家不得不立出一个互相遵守的公约,                          蓝缕,以启山林”可以当之无愧。他们节衣缩食,
               就是:‘只可骑马,不可坐轿。’骑马是用筷子夹一                         多年不添置衣服。几十年后,李尧东说他“现在还
               粒花生米,坐轿是把筷子横下来,可以一次铲起                           留下很深印象的穿着”,是“北方的同学都穿一件
               两粒、三粒。……每月十五日和三十日,中午和晚                          黑布棉衣,年复一年,几经风霜,黑布开花绽出白
               上都可以吃到一顿肉(最丰富的是晚饭,大概每                           絮,白絮再变成灰黄的棉团;春夏季节又多是一
               人可以吃到一大块)……然而,沦陷区学生饥肠辘                          件洗得灰白的长衫,布鞋破靴,穿着实在不能再简
               辘,平常没有一点脂肪,突然一次吃下大量的肥肉                          朴了”。三台出产土布,“实在无法穿着了,就买点

               和猪油,肠胃不能适应,往往泻肚。我上铺就有一                          这些布作添补衣裤。”艰难年月里,“人们已习惯
               位同学,每一次逃不过此劫,而且一晚上拉两三                           于穿着上的不讲求,不贪图,没有也不感到羞涩,
               次之多,我劝他以后加菜少吃点吧。‘不,’他正色                         更不会去向别人借贷购置,好像都忘了生活中的
               说,‘拉死也得吃!’”                                     给养”。
                   于 学 谦说,“在 三台流亡的 东北青 年 都 是                       学生生活艰 难,教 授们的生活也好不了多
               很穷的,而我也可以算得上是一贫如洗的了”。                           少。哲学系教授赵纪彬是著名哲学家、思想史家,

               1944年春,身无分文,就连换洗衣服也没有的                          1943年,他受顾颉刚之荐到东北大学任教,讲授
               于学谦在同乡的接济下,从西安赶到三台考入东                           《哲学概论》《中国哲学史》和《论语》。他在东
               大。于学谦的记忆中,四川的冬天虽然不像老家                           大期间的讲义,后来由中华书局出版。虽是知名
               东北那样严寒,但“夜里也是冷嗖嗖的”,关键是                          学者,赵纪彬有一家人要养,加之物价腾贵,经济
               “室内和室外的温度差不多”。大多数学生都睡                           仍十分拮据。他的烟瘾向来很大,只好抽最劣等
               在用竹条编成的床板上,只有一张床单、一床薄                           的烟。有时,就连最劣等的烟也要断供。中文系的


                                                                                                        19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